请遵照古汉语规则诵读理解古诗文--教育--人民网

来源:教职公社知学云 发布:2026-08-28 3 0
古诗文纯粹是古汉语的产物,不宜以今律古,拿着现代汉语的“柳叶刀”给古诗文“动手术”,使“古诗不古”“律诗无律”“古文失文”。 古诗文的音义、韵律,尤其是中古之后讲究“平平仄仄”的语言表达方式,均属古汉语体系的独有特色。 当代中国,无论是教育界还是学术界,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已经分属两个学科独立的教学体

古诗文纯粹是古汉语的产物,不宜以今律古,拿着现代汉语的“柳叶刀”给古诗文“动手术”,使“古诗不古”“律诗无律”“古文失文”。

古诗文的音义、韵律,尤其是中古之后讲究“平平仄仄”的语言表达方式,均属古汉语体系的独有特色。 当代中国,无论是教育界还是学术界,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已经分属两个学科独立的教学体系和研究领域。 现代音适宜诵读理解现代诗文,少量特殊的古代音适宜诵读理解古诗文。

现代人想要正确诵读理解古诗文,必须遵照古汉语的语音事实和理论规则。 否则,不仅会破坏唐宋诗词原有的声律之美,也抹平了古今字义之别。 譬如,将“一骑(jì)红尘妃子笑”中的“骑”改读为qí(由仄改平),将“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(shēng)寒”中的“胜”改读为shènɡ(由平改仄),等等。

如果中小学将所有的古诗文读成现代音,那么进入大学之后,中文相关专业学生又须在古代汉语、古代文学课程及其研究领域中,将前期误学的部分古诗文现代音义改为古代音义。 结果就是大学的古诗文知识,在规则上否定了中小学的部分古诗文知识。

笔者曾经关注过学界的一种现象,就是基本不考察一篇又一篇的韵文怎么读,而是专注于一部又一部的韵书怎么读。 但是,语言事实是先有韵文后有韵书,这种不看语言事实只看韵书的审音方法,值得反思。

笔者认为,如果过于急切地将古代音统统改为现代音,部分改变了由低而高、由今而古、循序渐进、一以贯之的教学规律。 而大学中文专业之外的大众读者,可能因此终身无缘认识和感受古诗文原有的声律之美。 这对他们而言有失公平,对教育界而言,也是某种方式的未尽责任。

未经多方充分论证,就由小众见解拔擢为“行业主张”的事例,在汉字简化过程中曾经出现过。 比如1977年12月发表的《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(草案)》,就在10年后由国务院发布文件加以废止。 古诗文多音字的处理不是越简越好,而是越符合古诗文实况越好,越能解决古诗文的多种疑难越好。

以下就几个突出的具体问题,结合古诗文案例进行讨论。

第一,古诗文里的“斜”读xiá,不是“叶韵”而是“麻韵”。 关于古诗文中“斜”的读音,本人拜读过5篇专家高文。

如孟蓬生研究员发表于《光明日报》2016年10月30日的《我们如何读古诗文》、傅惠钧教授发表于《光明日报》2025年4月20日的《古诗词韵脚字读音再议》等,作者们一致认为,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中的“斜”读xiá是叶韵。

所谓叶韵,是指读诗人为了全篇押韵,临时改变诗赋中某个韵字的读音,以达到貌似押韵的效果。 明清以来的音韵学研究证明这是错误的,今已废除。 孟蓬生先生说:“明清以来许多学者已经对‘叶韵’说进行过批判,现代人当然不能重蹈覆辙,因此面向中小学生的工具书或教材绝对不应该标注此类读音。

”针对叶韵的结论正确无误,问题在于唐诗中“斜”读xiá不是叶韵。

古诗文中的“斜”读xiá,不是临时改音,而是固有并且恒定的读音,与叶韵全然无关。 “今音派”就此立论的前提根本不存在。 在唐人七绝中,“斜xiá”可以出现在首句句末、次句句末和第四句句末。 如杜牧《山行》:“远上寒山石径斜(xiá),白云生处有人家。 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。

”刘禹锡《乌衣巷》:“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(xiá)。 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 ”陆龟蒙《北渡》:“江客柴门枕浪花,鸣机寒橹任呕哑。 轻舟过去真堪画,惊起鸬鹚一阵斜(xiá)。 ”上举之“斜(xiá)”以及未能列举的大量同类诗篇,没有一处属于临时改音。

再如孟浩然五律《过故人庄》:“故人具鸡黍,邀我至田家。 绿树村边合,青山郭外斜(xiá)。 开筵面场圃,把酒话桑麻。 待到重阳日,还来就菊花。 ”此诗“斜麻”同现,是“斜麻”同韵的著名诗例。 “斜麻”同韵的律绝之诗唐宋常见,作为押韵传统,早在南朝丘迟、吴均、何逊等人的古诗中已经形成。

既然“斜”读xiá不是叶韵而是“斜麻”同韵,今人改读为不押韵的现代音xié,理由就完全不存在了。 明清之际,顾炎武的《音论》主张“古诗无叶音”,今人将“斜麻”同韵说成叶韵(叶音),很明显属于顾炎武所言“以今之读为正,而以古之正为叶”的“颠倒古今”的认知误判。

王力先生的《唐诗三首讲解》不留任何质疑空间地说:“唐诗一定要押韵。 ”也就是说,不押韵的“唐诗”,不再是唐诗,因为没有“无韵的唐诗”。 陈子昂的《登幽州台歌》,从声律看是“上声马韵”、风味十足的唐人名诗: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(zhǎ)。 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(xiǎ)”。

以现代音诵读,则是俨然不押韵的唐代散文(前两句是南朝口语),古诗之美很难充分展示给当代读者。 当然,“者(zhǎ)”“下(xiǎ)”这类韵字的读音,只限于在相应的古诗文中标注,让当代学生了解古诗文还可以这么读,给他们多打开一扇窗户,领略一种古人曾经创造、今人已经陌生的文化风景。

第二,对主张古诗文中“斜”读xié的几点异议。 斜今音“xié”,傅惠钧教授认为:“以《山行》的韵脚‘家’‘花’来看,中古属‘六麻’韵,因此,很多人通过简单类推认为这儿的‘斜’应读作xiá……《广韵》中‘斜’的读音是‘似嗟切’,‘斜’不是读xiá,而是近于siá(s读浊音)。

王力先生、傅惠钧教授等人因为《广韵》中“斜”的读音是“似嗟切”,推断“斜”不读xiá,却没有注意到为改进《切韵》误漏而作的《集韵》,已将“斜”注为“徐嗟切”; 而且《唐韵》中“徐”读“似xǐ鱼切”,“斜”读“似xǐ嗟切”,“嗟”是麻韵字,说明“斜”读xiá,并非没有唐宋韵书为依据。

“似”今读sì,但《唐韵》《广韵》读“详里切”,“详”的声母正是x(希)。 “详里切”的“似”反切读“xǐ”,唐诗《春江花月夜》的“人生代代无穷已(yǐ),江月年年只相似(xǐ)”等可证。 唐诗之前,魏晋《子夜四时歌》说:“渊冰厚三尺,素雪覆千里。 我心如松柏,君情复何似(xǐ)?

”东晋谢安与侄儿侄女的咏雪联句也说:“白雪纷纷何所似(xǐ)? 撒盐空中差可拟(nǐ)。 未若柳絮因风起(qǐ)。 ”足见“似xǐ嗟切”的“斜”不读xiá的说法,并不符合中古音事实。 据《汉语方音字汇》第二版重排本,成都方音和长沙方音的中古音“斜”,文读xié,白读xiá。 南昌方音则是文读xiá。

所以,《汉语大字典》的“斜”字,加注为“旧读xiá”,言之有据。 宋祁是建议编撰《集韵》的最早学者,他的五言排律《小雪》就以“涯花斜遮麻沙家赊”为韵,另诗《和成上人》的17个韵字中同样含有“斜麻”,说明从南朝至唐宋时代,“斜”与“邪”读麻韵之xiá,是随处可见的“古诗无叶音”而非叶韵。

第三,某些难题留待后人解决,也许更加明智。 傅惠钧教授认为,《诗经》的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 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”,“华”与“家”今天读来仍押韵。 但读《木瓜》的“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”时,就为难了。 “因为上古时,‘华、家、瓜、琚’同属鱼部,但‘琚’今读jū。 是否也要改读? 如要变读,怎么变?

能保持同一性吗? 这实在是自找麻烦。 ”然而,学术研究的本质就是“自找麻烦”,在探索中不断逼近事实真相。 我们能解决的尽量不传给后人,能部分解决的,先解决最容易的部分,比如先解决中古诗文的韵读问题。 完全不能解决的,先提出问题,给后人开辟思考空间。

比如,可以思考“上古时,为何‘华、家、瓜、琚’同属‘鱼’部”? “鱼”在上古是一音还是多音? 一源还是多源? 此类问题不必急于全部解决。 没有解决的按现代音诵读即可,因为能够经常成为诵读对象的古诗文,仅仅是总量中极少的部分。

第四,古诗文诵读实践中的逻辑问题与心理问题。 傅惠钧教授还认为:《敕勒歌》的“敕勒川,阴山下(xiǎ),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(yǎ)。 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”,“韵脚‘野’读作yǎ,的确与前句之‘下’可以相押,但当读到‘野茫茫’时,仍读作yě,便有不谐甚至怪异之感。

这在读唐代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末几句时尤为强烈,因为两个‘斜’相连使用,一个在韵脚,一个在下句句首:江水流春去欲尽,江潭落月复西斜。 斜月沉沉藏海雾,碣石潇湘无限路。 ”此类前句韵字与后句句首韵字重复出现的概率极低,最重要的是后句句首韵字读今音或读古音,都不影响“古诗必有韵”的诗学原理和诵读效果。

“今音派”学者既然能够接受今音诵读古诗文全篇的所有不谐,为何见到篇中夹杂一两个古音古韵就深感怪异呢? 这只是思维定式和审美习惯在起作用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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